龙霖肩上受了吴迅雷一掌,展开轻功从树顶上踏林而过,几口长气一换,胸口蓦地一痛,心中不妙,眼见那左面半山中有一孩童高的汉白玉碑石,碑前两三丈方圆一块空地,纵身过去,盘膝靠那碑石坐下,运气疗伤,幸好那干喽罗竟没有追来打扰,只怕是以为他早已去得远远的了。约得盏茶功夫,轻轻呕出一口乌血,吸一口气,再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来见那碑上刻着九字楷书:宋将杨六郎拒守之处。下署一行小字:钦差巡按直隶监察御史沈俊书,正德十五年岁次庚辰春三月吉旦。原来却是纪念宋朝名将杨延昭镇守三关,抗拒辽兵之功所塑。龙霖怔得半晌,暗道:杨六郎一世名将,英雄神武自不必说,可是千载青史,似这等盖世名将哪可胜数?而杨家将忠烈之名独能名垂千古,那自是因为当时外敌入侵,杨家满门力抗外寇,似这等民族气节,英勇忠义那才是众眼昭昭,众心齐敬,自不是普通江湖武夫所能比拟。忽然想到眼下清兵入寇,此情此景,竟是相同,正是神州男儿齐起抗拒外辱之时,便是闯王、八大王当此之时也必麾兵奋战吧?可是那姚大叔,他竟要去做那等事?难道那张子麟竟是欺骗自己?那只怕绝不可能。一则他欺骗自己有何用处?撒这等弥天大谎到时一照面便不戳而破,二则那人功夫虽不高明,人却看起来爽朗磊落,不似奸邪之人。或者他也是受人欺骗?可是他这话竟是从姚大嫂那里传出,又哪里会是假的?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此时天已大亮,却是薄雾暝暝,龙霖辩别方向,穿林而出。想来那吴迅雷与安同和自是不会在此久留,跟着便会赶回侠义堂中复命,自己有伤在身,虽然动手过招不是其敌,仗着这一身轻功,却也绝不会受其所制,只是适才已言道自己便在这山脚下小镇上相候傅二叔,只怕那干人会在那里伏着人手,虽然不惧,却是麻烦,又想到自己所携之物俱放在那客栈之中,尤其是那柄长剑,是当年父亲遗留之物,不可不取回,况且担心错过傅二叔,思虑之后,索情转回那六郎碑前,盘膝养息,待到三个周天完成,已是午后,适才所受掌伤已觉无碍,浑身上下精气勃勃,一夜未眠也不觉乏,只是肚子空空,起身在碑前后绕了几个圈子,欲待寻些野果,只是以前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等荒野独处并无丝毫经验,又想那野果也没甚吃处,宁愿这般饿着也罢,摇摇头笑笑,看着那碑前九个楷书大字。他父亲龙浮云当年武林中人称“书君子”,博览群书那不用说,对这书法一道也是浸淫甚深,他自小耳渲目染,家传渊源,后来跟着傅青衣,也是一位儒雅风流的文武双修之士,督促他练武之余,自也没有荒废他在这“书”之一道上的学习,这时腹中饥饿,脑中仿佛也是一片清明,眼光随着那笔划而行,心中霍然一动:这几字端庄稳凝,圆润丰秀,却偏又飞扬灵动,活灵活现,想那书字刻碑之人定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这九个大字竟似要破壁而出一般,恍然间便若九人在使拳展脚一般,又恍然间这九人各在演一招拳脚功夫,定睛一看,却又好好地不过是几个刻字木然现在眼前,眯上眼,那几个却又仿佛活了一般在脑海中跳动盘旋,牵引着那一缕思绪直往什么地方前去一般,欲待究竟,却又似入水捉月般捉摸不到半分头绪,想起龙浮云在他幼时所说的一句话:“不学古隶,不知波折行复之理,不习晋贴,不知回环牵结之妙;不玩唐碑,不知古人各有成家之法。”父亲又言道天下道理万物相通,他当年便从蜀中险峻山川中感悟出那套“神龙九折”的身法,这书法上的感悟与拳理颇有类似之处,这碑是本朝正德年间所立,历史尚不算远,虽不如唐碑那般堪玩味,这九字已是令人触动,若有所思。又记得傅青衣曾言道,这碑刻中大有学问,最难解得的是峋嶙碑,相传为夏禹治水纪功所立,碑文七十七字形似篆籀又非篆籀,自古至今无人可识,难解其意;还有风格古朴雄健的石鼓文,昔年武林中曾有人从其中悟出一套判官笔法;还有号称魏碑精华的“龙门二十品”,便在河南洛阳,自己跟傅青衣途经河南时,只因牵挂潼关战局,一直徘徊在河南东部,无缘前往见识。又记得以前读书曾看过古人言道当年狂草名家张旭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得笔法意,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前人如此,自己于这九字中何尝不可有所得?可是欲待聚精会神, 又觉脑中空空如也,一片茫然,这般忽喜忽忧,坐坐起起,也不知过了多久,蓦然间一阵眩昏,几欲倒地,回过神来,抬头望天,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起,凝神回思,适才脑中所想所萦竟若一场梦一般,又若风吹杂絮,消失得了无踪影,发了一阵呆,想着这时吴迅雷与安同和只怕早已去得远远的了,饿得厉害,便沿着山道大摇大摆下山,居然一路顺顺坦坦,连一个马圈山山寨喽罗也没有遇到,到了山脚镇上,略略一察,并无半分异常之处,便回到这镇上那唯一的一家小客栈中。
那店主见他回来,从柜台取出一封书信给他,言道是前几天与他一同投住的客人留给他的,问那店主,却是傅青衣上午便已返回,等他至午后方才留书离去。龙霖不禁愕然。回到房中展开一看,那上面写道:
事出仓猝,吾已前往承德,望你自行赶来相会。
龙霖暗道不好,傅青衣想必也是得知了什么情况,才这般匆匆赶去,竟不知恰恰错过了张子麟辛苦带来的消息。他江湖阅历甚浅,所知全是平时从傅青衣与神龙门中那几位叔叔处得来,这时既不知姚东照所为是何用意,更不知傅青衣赶去与姚东照相会又是如何一番情景,吉凶如何?心中惴惴,看看天色已晚,按捺不住,叫店主去雇了一辆马车,结了房钱,竟是连夜望北进发,只盼能在傅青衣与姚东照相晤前见到他,可是傅青衣向来神出鬼没,行踪莫测,他又如何与他联络得上?
这一路行来那是甚慢,沿途道上俱是扶老携幼,依偻提携的难民,哄传清兵将要一路南下,不日便要围攻保定,人心惶惶,谣言越传越多,龙霖心中好生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这般逆着人群北上,一个时辰之中常常行走不了十里八里,第三日将近午时方才赶到易县。龙霖吩咐车夫进城,一路打听那快意酒楼,却是在十字街口的老大一座酒楼,那楼前两根大廊柱上挂着一副对联,书道:百年酒楼无二家,千古英雄第一人。那上联倒是好解,不过是这快意酒楼洋洋自夸,那下联却令人费思,不知道写的是哪位英雄,这样大言千古第一。十四字隶书端正谨严,入木三分,不知怎的看到眼中却沉静静地有股森然之势,仿佛十四只冷眼凛凛俯瞰众生。龙霖吩咐车夫便在附近等候,自己上到二楼拣了一个临窗的座位,要了几样小菜吃饭。待到一口菜汤入口,饥渴尽去,心中舒畅之极,快意非凡。这快意酒楼占尽形胜,在这临窗座位极目远望,但见这北方苍朗天空万里无云,远峰尽峻,一派萧疏,比之江南满目翠绿自有一派高远舒淡的气概,精神不觉一振,暗道:怪不得那古人要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怪不得当年傅二叔与姚大叔也会在此豪气激扬,指点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