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仙可不是说着玩的,言出如山,付诸行动,在洛阳街上买了十条大号的金项链。亲自送到庙里去,挂在菩萨脖子上,还祈求菩萨保佑他赌运亨通,万事如意。
然后,在繁华大街上选了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来。
没有钱,阿郎都会找菩萨借来花,今夕囊中巨金,不大把大把地花怎么对得起财神爷,大吃大喝不算,两个人还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裳。
第二天,阿郎命大笨牛去采办棺木,买香烛白布等丧葬各物,他独自一个来到鸿儒学堂。
鸿儒学堂,他曾在此生活过五六年,那古老的建筑,朗朗的读书声,小桥流水,古柏参天,这儿的一草一木,他都耳熟能详,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坎上。
最令他难以忘怀的,自然还是他被开除的那一幕往事。
张小仙是个鬼精灵,调皮捣蛋的事自然层出不穷,但基本是在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范围内,无伤大雅,大不了挨顿板子,或面壁思过,也就雨过天晴。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绐教师仇水阁取了一个“臭水沟”的外号。
这位老夫子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要叫水阁,又姓仇,念走了音就变成了“臭水沟”。
阿郎只是开开玩笑,并无对教师不敬之意,仇老夫子却认为大逆不道,重责三十个手心,还记了一大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会塞牙,宿舍里有一位年长的同学喜欢抽旱烟,阿郎一时好奇也借来抽一袋,不巧被夫子逮到了,当场大发雷霆,将烟袋没收,又记了一大过。
记过也就算了,总比开除好,了不起买一付烟袋赔人家,哪知阿郎一时冲动想不开,居然大胆向教师挑战,想要回烟袋来,于是,在墙上写下一首打油诗,
烟有刺激性
能提人精神
过己记一个
烟袋自交还
仇老夫子可有点急了,说阿郎乃朽木不可雕,只要他任教一天,鸿儒学堂就没有张小仙的位子。
张小仙挺有骨气的,也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好马不吃回头草,今后就是扛轿来请,他也不会再踏进这个大门。
但是,他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如皮蛋、多多,所以有时他仍在学堂门外打暗号学狗叫,让伙伴们到外边来会面。
今天,他又来了,暗号打了好几遍,学狗叫嗓子都快要哑了,仍不见伙伴们的影子。
万般无奈,张小仙站在台阶上自语道,“哼哼,不能走大门,我可以跳墙,玉皇大帝也不能诬赖我自毁诺言。”
心转意决,双臂猛一抖,人已上了墙头,再一式“大鹏展翅”,宛若蝴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他赌技一鸣惊人,看来轻功也不含糊。
接连几个纵跃,窜至窗前,探头向内一望,只见几十位同学正聚精会神地朗读唐诗,仇水阁则在埋头批改作文簿。
“汪汪,汪汪,汪汪!”
学得太像了,引来了一只哈巴狗,跟着他狂吠不已。
钱多多、皮蛋读书读得正起劲,暗号也打进去没听见,张小仙心一横,手脚并用,学狗的样子爬进去。
还好,老夫子不曾抬头,皮蛋跟多多的位子是紧邻,都在后边,就这样,阿郎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溜到了他们二人的中间。
皮蛋人很清秀,又聪颖伶俐。平时跟阿郎、多多学会不少拳脚功夫。因为他的脑袋像鸭蛋,人又皮,喜欢吃皮蛋,所以大家都叫他皮蛋。
“皮蛋,多多。”
阿郎怕惊动别人,声音小得像蚊子。
二人还是听到了,一齐回过头来向后看。
皮蛋吓了一跳,噤声道:“阿郎,你怎么跑到学堂里来了,给臭水沟看到可不得了。”
张小仙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有急事找你们。”
钱多多道:“什么事,可是又捅了大漏子?”
张小仙:“是我爷爷奶奶死了,需要你们帮忙。”
皮蛋道:“没有问题,臭水沟今天有事,这一堂课一下就放学,我一定去,咱们在哪儿见?老地方?”
阿郎道,“对,老地方,关帝庙前。”
钱多多道,“我也去,如果需要可以多找几位同学"""”
阿郎道,“有五六个就够了,不必太多。”
皮蛋道:“你快走吧,千万不要被臭水沟发现……”
张小仙道:“我知道,回见。”
可惜晚了,才爬出去三步远。没被老夫子发现,却被坐在附近的钱纯纯给看到了。
昨天一大早才吵过架,钱纯纯恨他入骨,怎会放过阿郎出洋相的好机会,立即起身报告道:“老师,有人闯进教室来了。”
仇水阁抬起头说道,“是什么人?”
钱纯纯老实不客气地戟指道:“被开除的张小仙。”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阿郎溜不走也藏不住,只得挺身站起来。
老夫子扶正一下老花镜,怒目而视,气冲冲地道,“张小仙,你好厚的脸皮,还记得两年前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张小仙不亢不卑地道:“没有忘。”
“怎么说?你再说一遍。”
“用八抬轿子请我,也不会再踏进学堂的大门。”
“言犹在耳,你就违反诺言,真是朽不可雕也。”
“我并未违反诺言。”
“难道说你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然也!”
“那你是从何而入?”
“跳墙!”
“不论是走大门或跳墙,来到教室就违反了你自己的诺言!”
“当初我只说不踏进学堂的大门,并没有说不进教室。”
张小仙歪理一大堆,气得仇水阁吹胡子瞪眼睛,越是如此,同学越是开心,他们一直将阿郎当作英雄,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仇老夫子强将满腹的怒火压下来,继续追问道:“张小仙,你来做什么?”
“访友。”
“找哪一个?”
“全体同学。”
“何事相访?”
“私事。”
“私事应该私下谈,不可以进教室来。”
“因为急事,怕来不及。”
“为何不向老师报告一声?”
“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旧态复萌,想纠众闹事?”
“事关个人隐私,我拒绝回答。”
“假如老师一定要追究呢?”
“对不起,我早已不是你的学生。”
“混帐,混帐!强辩,强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简直太不像话了,过来,你给我过来!”
“过来就过来,我就不信你会吃人。”
斜着眼,歪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地走上讲台。
老夫子从头到脚打量一下阿郎,见他新衣新裤新鞋子,甚觉诧异,冷说道:“你好像混得还不错?”
张小仙挺着胸脯说,“岂止是不错,是很好。”
“听说昨天早晨你才被钱家赶出门?”
“是我自己要走的。”
“现在在哪里混?”
“到处都可以混。”
“住哪儿?”
“醉仙楼,洛阳最大的一家酒楼兼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