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个颇具特色的家庭,深深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譬如我的父亲,在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已匆匆撒手人寰。那正是大跃进如火如荼的年月啊。早逝的爷爷是父亲一生中最初的痛,而我们家族的悲剧色彩,从那时起便开始埋下了伏笔。
母死父流亡,幼小心灵蒙上灰色阴影
在大别山深处金寨县那片红色土地上,浸染过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最终从这里走出了59位将军,位列“共和国第二”。
这段光荣的革命历史,一直让我父亲引以为豪。但他有个国民党统治下的伪保长爷爷,因此高中毕业后他没能被群众推举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就连参军为国家尽义务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像那个年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高中毕业的父亲由于家庭成份不好,只好回乡务农了。天有不测风云,在推翻“四人帮”的第二年,父亲的继父因为想吃肉而没肉吃绝望得上吊自杀。兄弟五人的大家庭陡然失去主心骨,身为大哥的父亲当仁不让成为全家的顶梁柱。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父亲的冤屈得到平反昭雪,他终于可以挺直胸膛堂堂正正做人了。父亲凭着自己的知识能力,当上一名优秀的民办教师,不久升职为一所乡村小学的负责人。1979年冬,经人介绍父亲和当地一大户人家的女儿结了婚,有了自己恩爱的小家庭。
1980年8月26日,我幸运地降临到这个人间。由于我的到来,父亲与奶奶及一帮兄弟们分家另起炉灶。从此,三口之家有了襁褓中婴儿的啼哭声,也有了更多恩爱夫妻间的欢声笑语。当我到了一岁的时候,每逢周末我都会迈着小步拍着小手迎接从学校归来的父亲。记得我长大记事后,本家的一位堂爹常常逗我说,那时我总爱把自己比作他颈子下掉着的大“葫芦”(俗称“大脖子”,一种甲状腺病)。有时,我坐在摇篮里,母亲把家里大门的钥匙用红头绳串起来挂在我的脖子上。瞧,我会看家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有疼我爱我的父母亲,还有视我为宝贝的叔叔们,我的婴儿时代充满了阳光和温暖,那时天真无邪的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然而,在我出生后不久,奶奶偷偷找算命先生卜了一卦,她说我的命根很硬,所谓“手拿钢刀进娘房,不伤老子就伤娘”!没想到我的命真的那么薄,在我的快乐童年还没开始的时候,厄运就已经降临了。
1983年9月17日夜,天空零星地下着牛毛细雨,大队部正在上演着一部电影(名字已忘却),村里的许多人都看电影去了。在我家那间低矮的瓦房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父母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于是一场悲剧随之拉开了帷幕。母亲一气之下,喝下了剧毒杀虫农药六六粉。那时,我就躺在母亲喝药的房间里的床上,也许我看到了母亲仰起脖子喝药的那一幕,她很痛苦很艰难地咽下一口口黄汤,过不多久她的嘴边冒出一缕缕白沫……父亲去找医生了,但他在医生家里并没直说病人危急,他在外面耗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才来到家里。可惜晚了,由于拖延了时间母亲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临死前,据说她一直睁着那双惊恐的悔恨的无奈的眼睛,只为看看她少不更事的孩子。
母亲死了,临死时她挣扎过,求生过,以致于屎尿缠身,遍地都是指甲抓挠过的痕迹,鲜血淋漓,一片狼藉。第二天早晨,当我一觉醒来时,床前的一条大板凳上早已坐满了人,还有一些人正在进进出出。后来,我被人抱起来了。当我被人抱出门时,我的双手紧紧抓着门框,脚蹬门槛,死活不肯离去。那些大人们不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离开母亲啊,从此后母亲和我就是天上人间了。
母亲的死恍如十二级人造地震,给她身边所有的亲人都造成了沉重的伤害。其中,尤数我母亲的娘家人反应极为强烈。姥爷一心要把我的父亲送进大牢,在母亲死后的第三天,县里来的法医要求开棺验尸,但生性刚烈的奶奶坚决不同意,最终由于父亲直接陷害母亲导致死亡的证据不足,只能作罢。不过,我母亲生前省吃俭用攒钱买来准备盖房用的三间屋木料,已被姥爷变卖一空,所得钱全部被他用作打官司的花费了。
常言道:人生三“悲”,不过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父亲命运多舛,其时已占其二,他不过才27岁光景。姥爷坚持不懈地四处告状,迫使父亲丢了教师的饭碗。工作没了,妻子死了,孩子年幼无知。父亲在心灰意冷之下,只好远走他乡,靠给山里人家拉大锯扛木材切茯苓片等聊以为生。我被托咐给奶奶和叔叔们,但孤儿寡母,生活极度贫困,简直是度日如年!邻里乡亲看我可怜,时常施舍我一口饭吃,因此那几年我差不多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1985冬,在外流浪业已两年之久的父亲回乡了。他请来道士算好日子,在一个结冰的寒风呼啸的冬日早晨,让母亲在一片空旷的高岗上入土为安。姥爷获知消息后,当即纠集本族几十号人前来寻衅滋事。他们这些丧心病狂的衣冠禽兽,竟然把母亲的棺木又从土里掘了出来,并且还要开棺验尸。一位本家爷爷闻讯扛起斧头怒不可遏地赶去,声言谁要是胆敢开棺他就把棺材劈了。这一招果然奏效,没人再声张了。不过,这一次重新发掘出来,迫使母亲的棺木又在荒山野岭之中日曝雨淋了三年之久。
可怜的远在天国的母亲,惨死之后还被自己的亲人这般折腾,实在是令人悲叹,她真是死不瞑目啊!
再婚泪,唱一支人生最苦最悲伤的歌
现在想想,第一次对继母的印象是在一个晴天的午后,叔叔们相互喊着去小河边看一个女人。她就是那个跟人私奔抛夫别子的离婚女人哪,她也是高中毕业,比父亲大一岁却低上两届,只能算是父亲的小学妹了。我们两家世居离得不远,往远说也就一里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