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我去生活几何为自己挑了一个书包。不是因为喜欢这个牌子,而是我觉得这个书包够大,而且颜色还算鲜艳。我不想要那种质地厚重里外全是黑色的书包,尽管我见之前高三的孩子们都背那样的包。包里面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想那黑色更会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打了电话给滕司。那时候他正站在试衣间外陪着他爱的女孩试装。我听到他那边很嘈杂,汽车和人群发出的声音不断。我说:“是我啊滕司,说话方便吗?”他说:“还好,就怕你那边听不清楚我说话。”“只要你大声点没问题的。”
滕司猜我找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因为我曾经说过没大事儿是不会打他手机的。那时候他正在凑钱准备开店,买手机只是想到处走动联络会方便些。我知道他那会儿状况很不好,于是郑重的说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我是不会打他手机的,这也算是为他节省开销。
我说:“明天我要开始上课了,所以晚上想找你出来坐一会儿,往后这一年我不会有什么假期,肯定就不会常见到你了。”滕司很大声的说没问题。我问:“关沙呢?叫他一起来。”隔了好久,滕司一直没出声,我以为是断线了,正想着挂断,忽然听到他说:“关沙来不了,他成植物人了。”
我们三个曾经整天说着同一句话,我们相信有奇迹出现,但从不相信奇迹会出现在我们身上。那时候我们上初三,我问他俩我们高中还会不会像现在似的在同一个班?他俩说这要看命了。然后问我,你说三个从幼儿园开始就做同学的好孩子到了高中有多大的几率还能在同一个班?我摇了摇头说没多大希望。他俩就笑,异口同声的说,我们相信会有奇迹,但不信它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凭直觉,我想这世上肯定有厄运,但决不会降给我们。这就像是我们对“奇迹”的看法。事实上我们真的没能再做同学,所以我们直觉很对。可这次,偏偏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滕司和我谈到死亡。他说有的人死的轰轰烈烈,为此出了名,他周围的人也有可能跟着沾光。也有的人是轻如鸿毛的死,没人提起,就算说起他,也会笑他死的不值,没准儿还会说他太糗。我说:“滕司我不听这些,我想知道关沙的事,我不信他真的……”“他差一点就鸿毛似的死了,”他低下头,“就差那么一点儿,他现在这样真够命大的。”
我见过植物人。那时侯还小,姐姐出了车祸骨盆骨折,我们全家去北京急救中心看她。她左边躺的就是一个植物人。那女人也是车祸,头全变形了,但她活了下来,尽管什么也不知道,每天就那么静静的躺着,她丈夫从不带她的孩子来看妈妈,因为她的样子会吓到年幼的孩子。我看到她时,身体不住的颤抖。
我忽然笑了,我说:“滕司,我不信。关沙说过要考清华的,他不可能是你说的那样,你骗我。”滕司喝了口啤酒,站起来:“我也说过要考清华,可我现在成了小业主。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他走了。
7月21日我已经到校报到。周围都是新同学,我离开了以前的五班,成了文科班的学生。我收拾桌子要搬去文科班的时候班长皮皮过来,她说以后我们还要一起回家。我点点头我说当然,我们还在同一年级嘛。女孩子们都围了过来,我和她们道别,然后走出去。我喜欢理科,但我的化学成绩很次很次,因此我很佩服学理科的女生。
22号我们已经开始上课了。看着历史政治课本我忽然想哭。我离我的梦想远了那么多,现在看来是不会实现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坐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到海淀区。我跟关沙、滕司说:“我邻居家的哥哥考上了一个叫清华的学校,我妈妈说那个学校很好很好。”我们三个好孩子就真的跑那么远的路去看那所学校。关沙说:“这学校真大,比咱们住的兴政西里都要大好多呢!”我很欣喜的走在清华园里,欣赏着那里的一切。童年时的滕司是个很安静的男孩子,平时很少说话。那天他也很兴奋。他说他喜欢清华,很喜欢。我们发誓说八年后一定要考进这里。我们很郑重的说了那些话,这根本就不是小孩子们的玩笑话。我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关沙和滕司脸上庄重的神色。
高二的时候我和关沙通过一次电话。那时候他早已经搬到宣武区。他说他成绩还好,很有希望。我说了那句曾经最爱的话,能考上清华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奇迹,会有奇迹,但实现它的不会是我。那天我们谁都没有提起滕司,我们知道这个梦对他来说,更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了。
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初中,我们始终保持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初中之后我们还是分开了。我成了重点高中的学生,戴着精致的校徽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关沙一家把户口迁到另一个区,考上了那里的重点。滕司的志愿表上没有在“是否同意转为收费生”写“同意”,带着他的坚强和那距重点线只差二分的成绩去了普通高中。滕司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所以他很满意现在的结果。
我们又一次提到清华,关沙说,我觉得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我们说过再等三年,只要再等三年就可以了。
我们向来自称为好孩子,我们相信好孩子会有很好的结果,将来一定会很幸福。
好孩子开始在文科班学习。
我从没轻视过文科班学生的才能,他们很可能在多年前就把北大定为奋斗目标,就像我曾经一心向往着清华似的。可学校给予我们和理科班的待遇是那么的泾渭分明。我们的文科班被安排在实验楼,不是很通风,教室很闷,没有空调或者电扇,虽然有二十盏电灯但自然光几乎没有。我开始羡慕皮皮她们,她们还在以前的教学楼里,坐在那有两台科龙空调两个电扇八盏电灯的屋里学习。
老师说制定个目标吧,那样有助于你们努力学习向目标靠近。我拿出了一年前就买了的大学介绍。我从不看50页以后的学校,因为那些学校不在北京。好孩子们早就说好要考在一起,即使不念清华也要在一个城市。我跟妈妈说我考北师大行吗?她说中央财经是不是更好些呢?
我很坚持的摇头,我说我觉得做老师很不错,而且,我要做特级教师,不只有学问,还有很高的修养,至少我不会因为跟我的学生动怒,不会为了自己的脸面毁我的学生……
9月1日。我看到高一的孩子们很兴奋的在这偌大的校园里到处逛,站在高高的看台上四处眺望。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也许是向往以久的,他们就该这样,他们现在就该感到快乐。此时的我们已经上课十天了。新来的孩子们到了我们这个时候就会变的和我们现在一样深沉和忧郁,会为自己的成绩揪心,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也许还会喜欢上什么人,时时纠缠在朦胧的情感中。
皮皮告诉我理科班里新来了一个男生,从外地转来的,学习巨好,目前考遍全理科班无敌手。我笑了,我说改天遇上给我指指看,我要看看是不是长了一脸的清华相。皮皮认真的说,他考不上就没人能考上了,你别忘了他是从外地来的,外边的学生很强的。
天气很好,我等待着下课,我想到操场去做操,我在这废弃仓库般的教室中感到憋闷的很。我伏在桌上,用桌角抵住心脏。
就在前一天晚上,滕司打电话给我,他说他要去趟广州,去跑进货的事。我说:“滕司,我不舒服。”真的,这几天来我一直觉得很压抑,胸闷的厉害。“别给自己太多压力,高三才刚开始,你得熬过去。”滕司说。我知道。高一时的一节地理课上我就出现了这种情况,感觉比现在还要不好,老师打电话找到我妈妈,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