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写一些悲情的另类故事,无奈、沧桑、放弃、沉默,充斥着城市暗灰的烟尘。写过之后想,成熟了,深刻了,很好,再之后,发觉失去了一些很宝贵的东西。我在没有人的时候问自己,现在还没有那种纯纯的爱情?是隐藏着,还是蒙昧了?在这时,我想起了楚林。
这么多年来,每次想起他,我都无法抗拒的想起院子里的蝴蝶花。那天的蝴蝶花开成了片,阳光很耀眼,风很清凉,他背着光站在花丛里,身后笼罩着若有若无的光环。我仰着脸想,这就是天使了,于是我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他说了。他笑,用手刮我的鼻子,牙齿很白,手很温暖。
当时楚明站在他身边,与我一样矮小,拖着一条青鼻涕。我没有看到他,当楚林在时,我永远看不到他。那年楚林十五岁,楚明六岁,我五岁。当时我对楚林的定义只有两个字,天使——我的固执可以追溯于此。楚林总是把我背起来满院子的跑,在我喜爱的蝴蝶花中穿梭着,我搂着他的脖子,就像触摸着天使的翅膀。
初中,我已经穿上了袅袅娜娜的长裙,并且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我不再留着张牙舞爪的短发爬树翻墙,静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拿着画笔坐在院子里,在画板上把蝴蝶花涂抹得很灿烂。这时我总会想起那天好楚林是怎样像天使一样出现在我眼前,带着满身的光芒和阳光般的温暖。我笑起来,每一朵笑容都充满祥和。我喜欢楚林。他会等我长大的,我想。后来有一天楚明对我说,杜小媛你死心吧,你是个黄毛丫头,我哥永远不会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说完拎起书包头也不回的走,我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他不应该这么对我,我只是告诉他不要逃学,这种报复让我伤心入骨。
同年楚林大学毕业,我将我最美丽的白裙子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在枕边,一天一天的等他回来。我想,我已经十四岁,已经长大了,我要亲口问问他,他是不是还在把我当黄毛丫头,是不是真的像楚明说的那样,永远不会喜欢我。我用蝴蝶花编了一个小花环,我要对他说,杜小媛喜欢楚林,就像喜欢蝴蝶花一样。
楚林回来那天,我穿上白裙子跑到他家里,上楼梯的时候心还在兴奋得扑通扑通的跳。打开门,我一眼就看见他,那时我忽然感觉到时光在我身上飞快的流过,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他笑,用手刮我的鼻子,牙齿很白,手很温暖。
小媛,长这么大了。
我傻兮兮的笑,心里涨满喜悦。你瞧,他说我长大了,他不再把我当长黄毛丫头,楚明你瞧。我开始找楚明,目光搜索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长长的头发,高高的个子,笑眯眯的挽着楚林的手臂。我怔住。我从来就看不到楚林身边的人,从前是楚明,现在是她。
小媛,要长成大姑娘了。
我傻兮兮的笑,觉得自己就要哭了。把蝴蝶花环放到身后,掉在地上。这时我看到楚明从房间里走出来,冷冰冰的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那一刻开始我对楚明充满了屈辱的敌意,我觉得我所有的自尊都在他的似笑非笑里被践踏了,同时我的耻辱像剥了皮的香蕉一样赤裸裸的展露着。
我在学校很出色,楚明比我大一级,出名的坏学生。我轻视他,我认为我有足够的理由轻视他,后来我想,最大的理由只源于这次之后我的敌意,但我始终不懂他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
在我升入高中那年,楚林结婚。婚礼很热闹,每个人都说新郎新娘郎才女貌,我坐在角落里吃了很多零食,每吃一口就和着一滴眼泪一起咽到肚子里。我始终不能不去喜欢楚林,那是我从童年时代开始的一个梦,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会由稚嫩到成熟,由喜欢变成爱,但不会褪色。
整个高中期间有不少男生追我,因为我沉静如水,气质也有些脱俗,而且成绩好。我交过三个男朋友,第一个有洁白的牙齿,第二个有温暖的手,第三个笑起来像阳光,我就只记得这些。我总是试图用不同的人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楚林,但是现在我是单身。与此同时楚林享受着他幸福的婚姻生活,楚明念了一所师范的体育系,我们的日子一天一年的滑下去,仅此而已。
楚明每年假期回来都会来看我,这一直是让我最为不解的,我认为我和他即使不是仇敌也绝对不是朋友,也许他只是想看看我为我欲爱不能的对象是怎样的痛苦无奈。我通常不与他交谈,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偶尔抬眼去看,便看到他眼中熟悉的似笑非笑。我立刻感到烦躁,这一切令我不安和厌倦。
我经常对一切感到厌倦,我入骨的颓废让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我多年为之奋斗的学业。我读书是因为楚林喜欢,我念大学是因为楚林念过。楚林已经三十一岁,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会唱歌会跳舞,甜甜的叫我阿姨。我知道我的梦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但我不断的拿身边的男孩和楚林比较,他们没有一个像楚林那样让我感到安定。有时我感到我的生活就像一篇篇流水帐,从五岁开始,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以楚林为中心毫无目的的流逝着。我始终不懂楚林会在我的生命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是主角还是过客,无论是什么,我都无法挣脱。
我大二那年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楚明带我来到楚林家楼下,昏黄的小灯温馨的亮着。楚明说,现在他们一家在吃晚饭,看电视,然后一起出去散步,晚上回来给孩子讲故事。我问他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楚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杜小媛你到底要傻到什么时候,你还想要等多久。我挣开,转身就走,我听到楚明在后面低声叫,你还想要我等多久。我没有回头。
这件事情给了我强烈的不真实感,第二天我发高烧,烧到第三天上午,没能正常返校。烧退的时候楚林来找我,我们并排坐在露天体育场的看台上。楚林说,小媛,你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只有五岁。我笑笑,他又说,楚明回校前一天晚上来找我喝酒,醉得像滩泥,一直在骂一个人,骂到后来他哭了。楚林看着我说,我从没看过他哭,他骂的人是你。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喉咙有点堵。后来楚林送我回家,到院子里的时候他说,小媛,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转头看他,他柔声说:小媛,你是我最亲爱的小妹妹。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背着光站在我的蝴蝶花丛里,挂着温柔的微笑,一如我第一次见他。在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在我心里有一样压了我十几年的东西轻轻松开了。我终于意识到,十六年来,也许我等待的只不过是这一句话而已。我的所有付出和痛苦都只为了一种类似信仰的信念,我想得到的也许仅仅是一个肯定。楚林站在我面前,他是善解人意的,嫁给他的人会很幸福,但那个人不会是我。